弟弟都在上大学，妹妹也在上高中，一家人的生活和他们兄妹几个上学的费用都指望那几亩责任田的最困难时期，父亲给人看病也没有收过一分钱。有人一定要给钱，父亲就说，我的药都是自己挖的，没花一分钱，凭什么收你的钱！当然，纯朴的乡民也不会亏待他的，家里有了什么事，不用招呼，都会主动跑来帮忙。还有地里种的菜，家里养的鸡呀鸭呀之类的，时不时的会顺便送一点过来。现在好了，自己工作，有工资了，父亲就更不用为钱发愁了。

到县委办上班以后，王新民才发现，这里远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虽然不能与分到北京、省城的同学相比，甚至不能与分到市里的同学比，但是，这里毕竟是机关，是一级政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凡是上级机关有的，他们这里都有。小车、电话、传真，想用随时都可以用，信纸、稿纸、信封，成沓成捆地码在那里，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想用多少就用多少，而且寄信不花一分钱，写个信封放到那里，有专人去邮局投寄。

一天中午快下班时，王新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突然听到电话铃响了。本来他已带上门走了，在走廊上听到电话铃响，本来不想去接的，因为他上班时间不长，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电话，八成是找别人的。可是，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就是有电话也无法传唤了。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李主任和赵书记今天一大早就下乡检查防汛工作去了，万一是李主任打回来的呢？

王新民赶忙掏出钥匙打开门，抓起电话就“喂喂”两声，可是，半天没有回话。王新民正怀疑是不是对方等不及已经挂断电话时，话筒里传出说话声。

对方说，老同学，刚进衙门没三天就官气十足，连老同学的电话都不接了。

王新民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已经出门了，听到电话铃声又返回来的，请问你是谁？有什么指示？

对方说，我是郭全，没有指示，就想请你吃饭，不知老同学给不给面子？

王新民说，在哪儿？

郭全说，朝阳饭店，快来吧，来了两个同学。

王新民和郭全是初中同学，后来又一起上了高中。那时上高中要群众推荐，还要搞政治审查。王新民因为父亲在大跃进中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政审时差点没有过关，还是郭全父亲出来说了话，他才有机会上了高中。那时郭全父亲是公社书记，就住在公社大院里，王新民经常到郭全家玩。

高中毕业后，王新民回乡当了农民，郭全也随父亲工作的调动失去了联系。

王新民与郭全再一次相遇是在省城的一次老乡会上。那是王新民到A大上学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天，上一届年龄大的同学组织了一次老乡会，王新民被一个同届的老乡喊去了。聚会地点在省城的包湖公园。那天，王新民去得比较早，因为他所在的A大离包湖公园只有两站路，他和老乡溜达溜达就到了。他坐在草地上，正与一个刚认识的在农学院上学的老乡说话，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此人竹竿一样青瘦，上身穿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褂子，下身穿一件米黄色的裤子，上嘴唇留了一圈黑胡子，头发挺长，走路两肩一晃一晃的。王新民开始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果然是同了五年学的郭全。

几年不见，郭全还是那么瘦，除了发头长一点，小胡子留上了，其他没有什么变化。

老同学意外相见当然有说不完的话。郭全的学校在郊区，星期天王新民去玩过一次，要转两次车，挺不方便的。郭全不怕麻烦，经常来找他，只要星期天到市里玩，总要到王新民的宿舍坐一会儿，如果王新民不在，他也不等，转身就走了。

郭全上的是中专，省纺织学校。中专就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后，郭全分到县东方红棉织厂，等王新民大学毕业分回县城时，郭全已由技术员提拔为生产技术副厂长了，不仅来人吃饭可以签字报销，而且，县城的大街小巷已被他踩得晃晃的了，县城里凡有头有脸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王新民虽然已经工作了，但与上学时没有什么区别，天天吃食堂，听说有饭局当然非常高兴。他三步两步下了楼，出了县政府大院，走过县委县政府招待所，然后一拐，再穿过两条胡同就是东方红棉织厂，朝阳饭店就在棉织厂斜对面。从棉织厂门前经过时，王新民多远就听见从车间传出来的呱哒呱哒的机器声。东方红棉织厂是县里最大的国营企业，有300多名职工，那一大片锯齿形的厂房是县城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县里几乎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女或亲戚都在这里上班。

王新民赶到朝阳饭店时，其他人都到齐了。郭全看见王新民，大大咧咧地说，还是政府官员架子大，我们都在等你了！王新民不好意思地说，那里那里，小办事员一个！郭全站起来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皖北市纺织厂的程兵，工程的程，当兵的兵，我纺校同学，现在是车间副主任，出差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老同学。王新民与他握了握手说，幸会幸会。郭全又介绍说，这位是县供销社的肖志军，省商校的，我们是一届的，以后需要买什么紧俏商品可以找他。肖志军握着王新民的手说，我们好像见过。王新民一拍脑袋说，见过见过，我刚上大学那一年不是有个老乡聚会么，你也去了吧，当时你穿的是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白汗衫。肖志军说，对对对，你的记性真好。郭全接着介绍说，这位是宝来，我们高中校友，师大数学系的，现在一中教数学。

说着话，凉菜热菜都上来了。这顿饭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喝掉两斤白酒。王新民不胜酒力，早已是晕晕糊糊的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大半个房间。王新民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他带上门赶紧向办公室走去，他怕主任回来了找他有事。好歹办公室不远，都在一个院子里，三步两步就上了二楼。一看还好，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李主任下乡还没有回来。

王新民把上午喝残的茶倒了，又重泡了一杯浓茶，想解解酒，反正办公室茶叶有的是，喝茶不花钱。

王新民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传达室刚送过来的报纸，突然有一种失落感在周身弥漫。原来他又想起中午喝酒的事。几个人中，只有他和宝来是本科，其余都是中专。宝来的师大录取分数线要比他的A大高出好几分哟！从中午的情况来看，本科的不如中专的，重点的不如一般本科的。程兵可以出差到处跑，还可以乘机会会老朋友老同学，肖志军可以买到紧俏商品，而郭全吃饭喝酒都可以报销，自己呢，最多只能免费寄寄信，打打不要钱的电话。宝来上的是重点，可是，现在却成了最没有地位的孩子王。难怪宝来一个中午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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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民用不花钱的信先与有地址的同学联系，通过他们很快与分在各地的同学都联系上了。这一联系他才知道，那些他认为分得好的同学，有的工作并不如意，除了那位分到北京的同学胡方春留在了部机关，分到省城的除少数几个留在省委和省政府机关外，其余有的分到企业，有的分到中学，而分到地市的，有的又进行二次分配，真正分到机关的并不多，相比较而言，他还是分得比较好的，关键是一步到位，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

那天报到时，办公室主任老李指指自己对面的办公桌说，你就坐这儿吧，我俩面对面。

安排好办公室，李主任又亲自带他去看宿舍。宿舍在办公楼后面，一排建于五六十年代的红砖黑瓦的平房。打开房门，石灰粉刷的墙壁上有地图一样的漏雨痕迹。

主任说，先将就着吧，条件慢慢改善。可能他看见王新民正盯着那块地图看，就说，已经修好，现在不漏了。

王新民把行李从招待所挑到宿舍，铺好床回到办公室。老李对坐在对面的王新民说，我俩还算校友呢。一句话说得王新民心里暖洋洋的。

王新民小心地问，您也是A大的？

老李说，我是劳大的，六五届。

王新民心里明白，老李说和他是校友，是在和自己套近乎，因为劳动大学原在江南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