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民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学校的,连同宿舍的同学分别聚会都没有参加,挑着行李就去了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里人并不多,正好有一班到家乡县城的汽车还没有开。王新民花两角钱叫车站里的搬运工把自己的行李和箱子搬上汽车顶上的货架,然后就上了汽车。
汽车一路颠簸着向前开去,王新民一路上都在担心,他的箱子不要被颠下来了。箱子里除了衣服,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许多书。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了。车一停稳,王新民就第一个爬上车顶,看见自己的箱子安然无恙地躺在一堆货物里才放了心。这时回家乡小镇的汽车已经没有了,王新民只好挑着行李住进了县委县政府的招待所。
虽然县委办与县委县政府招待所只是一墙之隔,但王新民并没有马上去报到,而是把行李寄存在招待所里,第二天一早就背着一个随身带的小包回到了家里。
王新民乘坐的早班车,到家时父母刚吃过早饭。母亲坐在大盆前正洗衣服,父亲一手拿着草帽一手拿着镰刀正准备出门。父母见到他,先惊后喜,因为省城离家好几百里,以前王新民每次回来不是下午就是傍晚,从没有在上午的。母亲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把两手在胸前的围腰上荡了荡,堆起满脸菊花般的笑容说,民回来啦,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去做。父亲考虑问题显然比母亲周全得多,看见儿子这么早回来了肯定有原因,于是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昨晚住哪儿?
王新民说,昨天回来的,迟了,没车了,住在城里。
父亲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默默地向那片金黄色的田野走去。
父亲虽然才五十多岁,但背已经驼了,腰也佝偻了,头发大部分也白了。看着父亲消瘦的背影渐渐被那一大片田野吞没,王新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感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作为家里的长子,他要尽快担起家庭的重担,使父母尽快脱离这样的生活环境。王新民站在家门口,向远方望去,田野里的早稻已经成熟了,到处是一片金黄。
现在有多少人正在这一片田野里挥汗如雨?如果不是考上大学,现在他不也在这一片田野里劳作吗?他想。
这里是江淮之间,属于亚热带气候,一年两季稻,早稻成熟了收割以后,复脚再栽晚季稻。王新民上大学之前,每年暑假回来都要帮生产队干“双抢”。上大学第二年,分田到户,每年“双抢”他都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王新民坐了一会儿,觉得闲着无聊,就拿着挂在墙上的镰刀和草帽出门了。母亲看见了,说民,你就别去了,外面热得很。自从考上大学以后,父母和他说话像外人一样客气。王新民迟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义无反顾地向白花花的毒热的太阳走去。
外面像着了火,金黄色的田野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子,王新民被一阵一阵的热浪蒸熏得头晕眼花。他踏着热浪向他家的责任田走去。这是一块两亩多的高田,由于地势比较高,同时插下去的秧却比别的地势低的田要早成熟两天。
王新民走到田头时,父亲已经割完两趟转过头来割第三趟了。父亲看见他,直起身子对他笑了笑,一句话没说,又弯下腰来沙沙沙地割了起来。多年的父子已经养成不需要任何语言就可以交流的习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表情就足以表达他们所要表达的全部内容。
王新民十四岁就到生产队挣工分,对于割稻这样的简单劳动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但现在他明显感到对农活的生疏,每割一两米就要直起身子站着休息一小会儿,不像父亲几乎看不见他抬头。王新民只割了十几米腰就疼得像断了一样,只好咬着牙在心里说,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一趟割下来,王新民的衬衫和裤子都被汗水浸透了,汗顺着裤边往下淋。割完一趟,他转回田头,坐在田埂上,用草帽扇着风休息一会儿,接着又跟在父亲后面割了起来。
王新民在家帮父亲干了三天“双抢”,第四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他才把分到县城工作的事跟父母说了。母亲非常高兴,说分回来好啊,以后星期天没事就能回来!父亲对母亲的话不以为然,沉着脸说,你懂什么!停了一会儿,又说,就怕以后麻烦事多。然后转过脸对王新民说,你去尽管上你的班,家里的事你不要问,不是过年过节的,没事也不要回来,来回跑不要钱啊!
晚上,父亲把住在附近的亲戚朋友都叫来,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说是开会,其实就是聊天。父亲提前搬了几个长条凳子放在门前晒稻的空场地上。父亲之所以把地点选在这个地方,考虑到这里没有灯,说话不用看别人的表情,别人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平时当面不好说的话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趁今天这个月黑头说出来。
人陆续来了,大家一边乘凉一边说着闲话。说着说着,父亲突然话锋一转,以他一以贯之的严肃口气说,今天找你们来,有一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你们也不要见怪。然后停了停,等着大家发话。在座的都说,你说吧你说吧,我们不见怪。因为在座的不是平辈就是晚辈,不是弟弟就是内弟,要么就是关系不错的亲戚朋友,谁家没有找他看过病办过事呢!因此,他的话无疑就是圣旨。
父亲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用平静的口气说,现在新民大学毕业了,回到县上工作,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事呢离家近了,来回方便;坏事呢,认识的人多,我怕找他办事的人也多,说大呢影响他的前程,说小呢干扰他的工作。你们呢有什么事不要去找他,他刚参加工作,还没站稳脚跟,大事办不了,小事呢又不值得办,凡是他能办到的事我都能办到,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我说能办就办,我说不能办,你们找他也没有用。
父亲说完话,抬头看看天,天上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像无意中撒上去的一捧芝麻,心想,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啊。
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地纷纷表态说,讲的对,讲的对,我们不去麻烦他,决不影响他的前程。
3
王新民的父亲王子洲解放前曾念过几个月的私熟,虽然识字不多,却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王新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前,家里什么年货都可以不准备,但父亲早早地就准备了一枝好毛笔和一大瓶墨汁,专等左邻右舍把裁好的或成卷的还没有裁的红纸拿过来,请他写对联。每年过年前在灯下为各家各户写春联已经成为父亲人生的一大乐趣,虽然母亲说他是贴钱贴时间赚个吆喝,但父亲却不以为然,乐在其中,乐其不疲。
父亲虽然念书不多,但往往能出口成章,什么“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小时候的王新民佩服不已。
父亲土改后曾当过几年村干部,后来在大跃进中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撤了职,如果不是文化程度没有达到标准早就被划为右派了。从此以后,父亲三缄其口,无官一身轻,一心一意当个好农民。后来不知道在哪儿搞到一本没有前后页的破破烂烂的药书,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草药图画和说明文字,天阴下雨没事时就翻着看。到田里干活时,在田埂上或野地里看到与医书上一样的草药,随手用泥锹或镰刀挖出来洗干净,下工时带回家放到墙头上晒着。晒干了就收到一个藤编的篮子里装着,等谁有个头痛脑热的,跑肚拉稀的,害肿毒长疖子的,他就把这些平时收藏起来的草药拿出来,嘱咐那些患者,或煎煮熬水喝,或捣碎敷在肿毒疖子处,用的人无不见效,有的人很快就痊愈了。渐渐地,王子洲的名字越叫越响,越传越远,成为远近闻名的老中医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王新民知道,父亲给人看病就像他给人家写春联一样,从来是不收钱的。就是在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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