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和王新民之间总是别别扭扭的。虽然后来王新民当了书记，把老朱提拔为市长，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缓和，反而恶化了。老朱认为，如果不是王新民在中间插一杠子，他早就应该是市委书记了。

自从当上市委书记以后，虽然公务繁忙，但王新民每年都要回家一两趟。这是父亲对他的要求，哪怕回家只吃一顿饭，只坐几分钟。在老家，父亲常常以培养出三个大学生而骄傲，而最值得他骄傲的是他还有一个当了市委书记的儿子。在省城当医生的小儿子和在乡镇中学当老师女儿回不回家都无所谓，这个当市委书记的儿子如果不回家，他会非常生气的。

小车驶上高速路，向同山方向开去。看到这条高速路，王新民感到非常亲切。这条他曾担任过副总指挥的全省第一条高速公路，虽然使用近十年了，依然被认为是目前全省质量最过得硬的高速公路。

小车下了高速路，驶上沥青路面的省道，向南又走十多公里，然后向西一拐上了一条县道。现在村村都通公路了，小车一车能开到家门口。

往日王新民小车一进村，后面就会围上来许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下了车，王新民就把成条的硬中华从小车里拿出来，拆开两包，见人就散。王新民是不吸烟的，这些烟都是办公室给他招待客人的。一回到家王新民就吸烟了，不仅吸，而且是不断火的一根接一根地吸。这样大家都会陪着他吸。临走时，一条烟就快吸完了，即使剩个一包两包，他也不带走，放在桌子上，让父亲继续招待人。这是一年中父亲最高兴的时候。

小牛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小车开到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可是停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过来。家里的门关着的，王新民用手推了推发现门上挂着锁。他又打量打量门口，好像有许多人刚刚聚集过，许多纸屑和爆竹屑在风中翻飞。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翻滚。这时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放学回来了。王新民虽然不认识他是谁家的小孩，但还是迎上去问道，小朋友，这家人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小朋友说得很干脆。说死了！

王新民一惊。说，你说谁死了？

小朋友说，王爷爷死了。你不是王伯伯吗？

王新民说，对，我是王伯伯，你王奶奶呢？

小朋友说，到姑姑家去了。

王新民心一沉，想起刚才进村时看见村头荒地上有一座新坟。当时没有多想，因为他每一次回来都能听到某某人死了的消息，想不到这一次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王新民轻声地问一声，今天几号了？

小牛说，今天是六月十三号。

王新民哦了一声再也没有吱声。他是五月九日带队去考察的。之所以选择这一天，主要是想避开“五一”长假这个黄金周，因此，他记得很清楚。他是五月十日上午在听完他们考察的市里的有关人员的情况介绍后被人叫走的。当时很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他以为他去说几句话马上就会回来的，因此，他连跟身边的人一个招呼都没打。想不到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这三十三天对于王新民来说简直是天上人间，物是人非。

他们又上了车。小牛发动了车，问，去哪儿？

王新民说，去县城，回家。

小车向潜川县城方向开去，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油菜花已经落尽，再有几天就可以收割了。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快到县城时，小牛说，办公室通知我，这小车还是你的专车，我还是你的专职司机，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随叫随到，平时没事我就在家待着。

王新民哦了一声，然后说，这是办公室定的还是市委定的？

小牛说，市委常委会定的吧。

王新民终于到家了，虽然这个家以前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他为这个家庭付出的太少太少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世界上没有比家更温暖更自由更让他安心的地方了。以后，他要把更多的时间给妻子和儿子。他要学会干家务，要多陪陪儿子，一定要把儿子的学习成绩搞上去，不然他这一辈子还什么希望呢。

钱丽告诉他，自从家里与他联系不上以后，父亲就知道他可能出事了。但是，他们都瞒着他，说他出国考察去了。后来，父亲不知道听谁说的，他可能被“双规”了。父亲就问什么叫“双规”？那人说，就是交待问题去了。他知道儿子是大官，要犯错误就是大错误。父亲一气之下病倒了，躺在床上三天三夜滴水不进。第四天，父亲起来了，从药篮里抓了一把草药用瓦罐煎了喝了。父亲喝过药，连药渣带瓦罐摔在路口。家里人都以为父亲喝过药会好的，因为他是老中医，治好了无数人的病。

想不到父亲喝过药就永远地走了，连同那个陪了他一辈子煎药的瓦罐。

安葬完父亲，母亲就住到妹妹家去了。

钱丽再也说不下去了。王新民早已泣不成声，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罪人，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子和孩子，对不起家里所有的人。他恨自己鬼迷心窍，选择了官场这条路。但是，令王新民欣慰的是，妻子钱丽并没有因为他犯错误而冷淡他，反而给他更多的温存和抚慰。

回到家里已经三天了，王新民连楼都没有下。除了家里人，他不愿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可是，找他的电话还是来了。打电话给他的是郭全。

郭全说，听说你回来，我们要给你接接风，压压惊。

王新民说，你不是讽刺我吧，我现在是什么职务都没有了。

郭全说，滚他妈的官场！滚他妈的前程！我们就几个老同学聚聚，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同学好老兄。你一定要来，晚上6点整，潜川饭店305房间，不见不散。

王新民家离潜川饭店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但他还是最后一个到的。

自从到市里工作以后，王新民与县城的几个同学就很少联系了，并不是不想联系，而确实是没有时间。现在他一个光人回来了，他们又来找他，这让他无比感动。

他动情地说，我在位时没有给弟兄们办过一件事，现在我成了老百姓了……

王新民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郭全突然站起来愤慨地说，你这是屁话！如果你到监狱里去了，我们还给你送饭呢！什么叫同学！什么叫弟兄们！你当市长了当市委书记了，我去找你，是给你添麻烦！

肖志军附和说，就是的，就是的，你当领导了，我们不好去找你，现在好了，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说一声，没有弟兄们办不到的。

宝来还是那么内向，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吃菜。

王新民早就听说了，郭全和肖志军早下海了，现在都是大老板，又都是潜川县的名人，一个是市政协委员，一个是市人大代表。

东方红棉织厂改制以后，郭全私人承包了，后来又买断了产权，成了他的私人企业。肖志军也从承包柜台开始，现在县城最大的一家超市就是他开的。

王新民问宝来是不是还在一中？宝来说，还在一中，教书匠一个。

郭全说，不能这么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我们几个同学中最成功的一个，妻贤子孝，儿子争气，我们有钱怎么样，儿子不争气！

宝来两口子都是教师，都是副高职称，特别是他们的儿子宝贝，特别争气，去年考上了清华大学，在这个小县城里曾引起轰动。

肖志军说，你把儿子送到国外去了还不行啊！小儿子好好培养。宝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完成任务。

宝来说，没问题，没问题，不过到时候我可能已经退休了。

王新民知道，郭全几年前和第一个妻子王红离婚了。王红离婚后，带着一半家产到南方发展去了。前年郭全又结婚了，现在的妻子小胡比郭全小了整整二十岁。小胡还是大学毕业生，最近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非常快。

由于心情不好，王新民很快就喝醉了，是郭全开车把他送回家的。

夜里王新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一个像高速公路一样的宽阔的大道上奔跑。开始时大道上还有许多人和他一起跑，跑着跑着别人都被他甩到后面去了，最后大道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但是，他停不下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突然，大道在他前面突然断了，塌下去一大块。由于跑得太快了，王新民刹不住闸，一头栽了下去……

王新民大叫一声醒了，浑身的汗如倾盆大雨。

钱丽被惊醒了，问他怎么啦？

王新民说，没事没事，你睡吧。

钱丽一翻身又睡着了。

王新民再也没有睡意。他摸到床头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一直看到钱丽起床去上班。

附记：虽有刘恒的《狗日的粮食》在前，徐坤的《狗日的足球》在后，但我还是选择了这个《狗日的前程》作为小说的标题。因为我觉得，除了这个标题，没有任何恰当的标题更能表达这篇小说的主人公王新民此时的心情了。 (编辑 阿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