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战役同时还是一场人民战争。腾冲壮丁几乎全部上了前线,充当远征军的向导和运输队,留在家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则是战场啦啦队的主要成员。远征军打到哪里,老百姓跟到哪里,为远征军呐喊助威。在腾冲攻城战中,离火线仅仅两公里多一点的山腰平地上,老百姓天天聚集观战,以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集市。
当年空战景况,亲历其境的腾冲老人至今记忆犹新。
毕世铣告诉记者,一次美国运输机到腾冲空投,遭两架日军战机尾追。正在紧要关头,从保山方向风驰电掣般地飞来一队美军战机,一架日机被击中,眼看就要坠地,突然拉转机头直奔已被我军攻占的来凤山,撞山坠毁。另一架带伤迫降,起落架被水渠卡住。日军飞行员在机舱中拿出怀表和戒指,示意村民帮忙把战机推出来,大概想重新起飞逃走,但村民不为所动,反而领来远征军将战机重重包围,日军飞行员只好束手就擒。当时日军战机多为零式飞机,相比于美军F6F“泼妇”战斗机已大大落伍,根本不是对手。每当空战爆发,地面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地停火,都仰着头全神贯注地观看空中交锋。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日机败北。
美方提供的不只是空中支援。最新式的155毫米榴弹炮、最新式的火箭炮,都配给了远征军;最新式的迫击炮更是装备到了连。密切的步炮协作因此构成怒江战役的另一个鲜明特征。最新式的冲锋枪、最新式的火焰喷射器也是在中国战场上第一次使用。火焰喷射器尤为神勇,躲在死角的明堡和躲在地下的暗堡,但凡枪炮无能为力,火焰喷射器便要大显神威,成了远征军官兵的最爱。
一支主要是农民组成的军队,使用高度现代化的兵器从事一场高度现代化的战争,难度显而易见。为此,美国陆军派出了一个庞大的军事顾问团,最高峰时多达4000余人,由当时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的副手多恩准将领衔,进驻中国远征军军、师、旅、团、营各级,个别的甚至配备到连,负责陆空联系、步炮联系、战场救护及指导中国官兵使用火焰喷射器等新式兵器,并参与制定作战计划。
夏伯尔是怒江战役中阵亡的第一个美国陆军顾问。军阶为二级中尉。他是在5月14日,即远征军强渡怒江的仅仅第三天阵亡的,时年不过22周岁。
按规定作为教官的夏伯尔可以不上前线,但高黎贡山一役,目睹中国官兵尸横遍野仍前赴后继,年轻的夏伯尔热血沸腾,军人的尊严感和美国人骨子里的英雄主义令他无法坐视,于是扛起枪,跟远征军198师592团一个叫向梅生的连长并肩冲锋。
跨国寻找
芭芭拉告诉江女士,自她父亲阵亡后,她母亲再也没有改嫁,独自把她们两姊妹抚养成人。她并且说,她母亲一再声称,曾于1960年代初到过云南,去探望麦姆瑞在中国的墓地。
1991年腾冲两会期间,几位政协委员联名上书,要求政府查找包括夏伯尔在内的14位盟军阵亡将士的姓名。其中一位政协委员就是时为国殇墓园负责人的毕世铣。
1996年毕世铣退休,盟军阵亡将士无名碑仍然没有着落,这成了老人的一块心病。他发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件事办成。但他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像祥林嫂似的,逮着机会就给人讲。
2000年,美国加州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丽莎带着她父亲、老飞虎队员威廉生前的遗愿,到腾冲寻找当年营救过她父亲的恩人,事毕返美时,腾冲外事办官员岳黎涛请她帮忙寻找14位盟军将士的详细名单。丽莎一口应允。但多方努力仍无结果,因为丽莎的人脉只限于空军老兵,而阵亡将士以陆军为主,丽莎不得其门而入。
山重水复疑无路。恰在这时,新的转机出现了。
2002年10月,为配合中国国家领导人访美,以驼峰飞行为主题,反映中美军民在二战中密切合作的大型展览《历史的记忆》在华盛顿拉开帷幕。戈叔亚为此专程赴美。
事先获知这一消息的毕世铣大喜过望,托人转告戈叔亚:此次赴美,是查找十四人的最好机会,切勿错过。戈叔亚牢记在心。在华盛顿,戈叔亚见到了老朋友丽莎,丽莎对自己劳而无功深致歉意,请戈叔亚另想办法。刚巧,美籍华人江女士也在场,来自昆明的江女士与当年来华助战的美国老兵尤其是陆军老兵一直关系密切,成为替代丽莎的最佳人选。
接下来就势如破竹了。江女士很快就跟史迪威的孙子伊斯特布鲁克取得了联系。据戈叔亚回忆:“终于有一天,我接到了史迪威家人约翰·伊斯特布鲁克的一封电子邮件,这是一份美国驻中国远征军顾问团团长弗兰克·多恩(FrankDorn) 将军在给上级报告中提到的伤亡名单,一共有阵亡人员16名和负伤人员3名。”
夏伯尔中尉名列榜首。
排位第二的步兵少校麦姆瑞,则是怒江战役中军阶最高的美国陆军阵亡军官。
汇集来自其他方面的材料,最后梳理出一份查有实据的名单。这份名单表明,整个怒江战役中,美国陆军阵亡14人,空军阵亡5人。
“实际上应该不止此数。”保山电视台李根志告诉记者,仅据当时《腾越日报》记载,怒江战役中美军坠机已达二十余架。以平均每架阵亡一人计,美国空军阵亡的实际人数已在20人以上。
悬念犹在,事情远没到可以收尾的时候。不仅空军阵亡人数没有彻底查清,陆军14名阵亡将士的身世,多数也仍然是谜。
多方查找夏伯尔身世,却最终断了线。可以确定的只有他的去处。据最后时刻跟他一起冲杀198师工兵营向梅生连长回忆,夏伯尔阵亡后,遗体从灰坡运到怒江边,再渡江到东岸。他跟美军顾问一起,亲手用白布包裹夏伯尔遗体,抬上飞机,先飞保山,然后送回美国安葬。
查寻夏伯尔身世受挫,查寻麦姆瑞的身世却获得意外突破。
因为美国老兵阿扎尼亚的全力协助,2003年夏,江女士找到了麦姆瑞少校的女儿芭芭拉和蓓雯丽。芭芭拉告诉江女士,自她父亲阵亡后,她母亲再也没有改嫁,独自把她们两姊妹抚养成人。她并且说,她母亲一再声称,曾于1960年代初到过云南,去探望麦姆瑞在中国的墓地。1960年代初到过云南,这个说法几乎无人相信。但从这个说法,不难推断麦姆瑞夫人对丈夫是何等的魂牵梦系。
“如果我们早几年就着手寻找麦姆瑞墓地,用实际行动告知麦姆瑞夫人,她丈夫还活在我们心中,对她该是多大的慰藉啊。”作家邓康延告诉记者。
叩访战场
在南斋公房这条战线上,只阵亡了一个美国军人,那就是麦姆瑞少校。章东磐不禁大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2003年冬,一支队伍逐渐集结起来:作家孙敏、作家邓康延、自由摄影师杨延康、自由摄影师牛子、腾冲文史馆前馆长李正、历史学者章东磐。
他们要完成麦姆瑞夫人未竟的心愿,翻越高黎贡山,寻找麦姆瑞在中国的墓地。
沉寂六十多年的千年古商道,牵引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高黎贡山,一步步走向历史的深处。“除非是亲历,否则没有人能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艰险的战场。”摄影师牛子回忆说。一米多高的石磴数不胜数,每一步都得手脚并用。很多石蹬窄得刚好放下脚掌。旁边就是悬崖,但凡失足,人掉下去连个回声都不会有。而据统计,怒江战役的头一个月,就在这条古商道上,有260多匹驮运弹药的骡马坠入山谷而死。
但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当年天就像一口破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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