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张自忠担任天津市长以来，与日本人接触较多，易于为日方所接受，有利于缓和局势，宋哲元因此要求张自忠留守北平。这意味着他不仅不能亲自领军上阵以战斗洗雪国人的流言与猜忌，而且还要继续与日本人交际、周旋。如同他睁着眼睛看自己跌下悬崖，却又不能不跳下去。最后不得不背上“汉奸”的骂名。

“张自忠在津宣言：‘我姓张的决不做对不起民众的事。’我们闻其‘声’，如见其人。拍着胸膛硬碰，好像不失‘英雄’本色。……这样并无用处，事在做给人看。”

-- 摘自1937年一家报纸所刊登的短文《要对得起民众》

一九三七年三月，国军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以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天津市长的身份率冀察平津访日团出访日本，受到天皇接见，日本人对张自忠的待遇超过了一个月之前接待中国外交部部长张群的规格。此事传到国内，引起轩然大波，坊间随后流传他同日本人签订了密约，并得了日本人赠送的巨款，日本还送给他一个东洋美人云云，而汉口的《武汉日报》也将这则消息作为新闻加以刊登。

四个月后，爆发"七七事变"，日本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

"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

尽管张自忠早先在1933年的喜峰口长城抗战中战功卓著，但"七七事变"后，关于张自忠的议论已经从平津两地渐次向全国传播，足以令他百口莫辩。

"七七事变"后的第三天，三十七师的一个旅长准备会同其他部队向丰台日军发动突袭，歼灭该敌。张自忠得知后说："现在尚有和平解决的可能，你们要大打，是愚蠢的。"在感到这位旅长不易说服时，他又通过军部下达了"只许抵抗，不许出击"的命令。而正是该命令使前线部队丧失了一次歼敌良机，引起官兵们对他的强烈不满。是有"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的传言。

两天后，二十九军军长 ,"华北王"宋哲元从山东返回天津，此时宋哲元与张自忠均认为"目前日本还不至于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只要我们表示一些让步，局部解决仍有可能"，并与日方签订了停战协定。

但事情并没有朝他们设想的方向发展，7月25日、26日，接连发生廊坊事件和广安门事件，中日冲突面日益扩大。

当宋哲元终于下定战斗决心时，替代张自忠指挥三十八师的佟麟阁、赵登禹两位将军阵亡的噩耗也南苑传来。当晚九时，二十九军的高级将领宋哲元、秦德纯、张维藩等人从北平西直门悄然转赴保定，冯治安指挥三十七师移至永定河南岸布防。考虑到张自忠担任天津市长以来，与日本人接触较多，易于为日方所接受，有利于缓和局势，宋哲元因此要求张自忠留守北平。

主政北平

在袍泽们纷纷转入抗日第一线后，张自忠手中只有宋哲元的一纸手谕：

(一)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由张自忠代理；

(二)北平绥靖公署主任由张自忠代理；

(三)北平市长由张自忠代理。

这意味着他不仅不能亲自领军上阵以战斗洗雪国人的流言与猜忌，而且还要继续与日本人交际、周旋。如同他睁着眼睛看自己跌下悬崖，却又不能不跳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前往外交部街就任这一串代理职位，并当场宣布对原冀察政务委员会进行改组，将秦德纯、萧振瀛、戈定远、石敬亭、石友三等人免职，由张允荣、张壁、潘毓桂、江朝宗、冷家骥、陈中孚、杨兆庚等人接任。其中潘毓桂为北平市警察局长，陈觉生、潘毓桂等人负责对日交涉，这些新任委员，大多是汉奸或亲日派。

这些举措立刻使舆论哗然。如果说先前的一些说法还停留在猜测层面，如今二十九军既然已经撤离南下，他却独留北平主政，对冀察政务委员会的改组更是坐实了张自忠的汉奸身份。

百口莫辩

张自忠的"卖国变节"行为，随即被全国各大报刊猛烈抨击，诸如《自以为忠》、《张邦昌之后》、《张自忠接见松井后，北平城门大开》等大字标题纷纷出现。北平民众的民众此时也已经视张自忠为汉奸，街头张贴着的张自忠所签署的安民告示，也纷纷被北平市民撕掉。

一周后，张自忠登报宣布辞去所有职务，而后历尽艰险曲折逃离北京，经天津到达山东。这时，他发现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先是遭遇早年的部属，韩复榘部第二十九师师长李汉章，李对他不再以礼相待，而是以讥讽的口吻说："以前我见你尽读圣贤书，都学了些什么呢?"。而后抵达济南时，韩复榘仍然态度冷淡，不仅没有派人迎接，还扯着嗓门冷冷地说："他当他的汉奸，我救我的国，来见我干啥?"

舆论界对他的攻击指责也有增无减，他十分清楚，此去南京非同小可，轻则撤职，重则入狱，甚至可能遭到军法审判。

就在他南下的路上，国民政府下达命令，以张自忠"放弃责任，迭失守地"为由，将其撤职查办。行至徐州站，更有多名青年学生拥到车厢前，要求上车搜查"汉奸"张自忠。

尽管上有冯玉祥、李宗仁为他担保，下有由三十八师扩编为五十九军的袍泽为他请命，蒋介石仍碍于舆论，不敢立刻让他回军将功折"罪"，张自忠只能在寂寞中打发岁月。

洗雪的机遇

1937年12月7日，在宋哲元的斡旋下，更是在五十九军将士的强烈呼吁下，张自忠终于被批准以军政部部附名义暂代五十九军军长。在五十九军军部，张自忠与大家见面，他只说了一句话："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个机会，或许他将永远顶负着"汉奸"、"卖国贼"的帽子到坟墓。于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将军诞生了。

1938年2月12日，五十九军向南开进。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张自忠指挥五十九军连续取得三个战役的胜利。1938年11月到第二年4月，该部又接连进行了4次小规模战役，歼敌不下4000人。经过多次较量，日军充分领教了张自忠的厉害，于是，他作为一个强硬的对手开始受到日军的尊敬，被他们冠以"现代关公"和"活关公"的称号。

1940年4月，日军重兵进犯鄂北的随县、枣阳地区。张自忠亲以中将右翼兵团总司令身份，率仅剩的2个团加总司令部直属特务营共二千余人渡河作战。东渡襄河后，张自忠率部一路奋勇进攻，在方家集将日军第13师团拦腰斩断，日军遂以优势兵力对张部实施围攻。激战中，张自忠被日军机枪击中倒在血泊中，身中7弹，壮烈殉国，时年49岁。

后记

战斗后，日军打扫战场时，先后翻出了"第一号伤员证章"、一支刻着"张自忠"三字派克金笔。当日军确认死者是张自忠将军后，一起发出庆祝胜利的欢呼声，接下来则是一阵鸦雀无声的肃穆。师团长村上启作命令军医用酒精把遗体仔细擦洗干净，用绷带裹好，并命人从附近的魏华山木匠铺赶制一口棺材，将遗体庄重收殓入棺，葬于陈家祠堂后面的土坡上，坟头立一墓碑，上书："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今日，张自忠将军作为抗日英烈早已获得了广泛的赞扬和尊敬，他在平津主政期间，与上司宋哲元一起奉行的消极避战政策的往事早已不再被人们提起，当时同样主张这样政策的还有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出任驻美大使为中国争取外援奔走呼吁的学者胡适。

"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也许蒋介石的这两句话，能帮助我们理解，那个前后判若两人的张自忠。

张自忠，我们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英雄。